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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云波 武侠与围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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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5-5 09:48:04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:杭州棋文化

作者介绍:何云波,教授、博导。以文学为饭碗,以围棋为游戏。戏而学问之,迷途不知返。因撰写博士论文《围棋与中国文艺精神》被称为中国首位“围棋博士”。有文学著述若干。围棋文化著述有《围棋与中国文化》、《棋行天下》、《弈境:围棋与中国文艺精神》、《黑白之旅》、《围棋与东方管理智慧》、《图说中国围棋史》、《围棋文化演讲录》、《中国围棋文化史》、《中国围棋思想史》、《棋经弈趣》、《何云波围棋文集》(四卷本)等。主编《围棋文化教程》、《中国历代围棋棋论选》。


侠,作为中国古代的一个独具特色的阶层,在春秋战国时即已存在。韩非子《五蠡》谓:“儒以文乱法,侠以武犯禁。”此后,游侠一直扮演着扶危济困、行侠仗义的角色,在历史上留下他们的足迹,反映侠客行状的小说自也大为风行。汉代司马迁《史记》即专为游侠作传,唐代豪侠小说甚至成了一种独立的小说样式。清代侠义小说更是尉为大观。不过,这些小说,除唐代杜光庭《虬髯客传》写到围棋,其余大多与围棋这一文雅之事不大沾边。而金庸、梁羽生的新派武侠小说则多次写到围棋,这自然跟他们两位都是棋迷有关,但更为深层的原因恐怕则在于,与旧派武侠小说相比,新派武侠小说更注重其文化品味。儒家伦理、庄禅境界、琴棋书画、梅兰竹菊,使一向“武”有余“文”不足的武侠小说具有了浓厚的文化意味。围棋,自然也就在其中占有了一席之地。这里我们仅以金庸为例,来看看武侠与围棋是如何结缘的。


(一)

金庸武侠小说多次写到围棋,但最耐人寻味的恐怕还数《天龙八部》中虚竹破解珍珑棋局一节。

却说逍遥派掌门被逆徒丁春秋暗算,推下悬崖,幸喜保得生命,隐居于洞中,苦心布下珍珑棋局,希望有慧缘之人能破解棋局,将毕生功力和衣钵传之,以诛除叛逆。一晃三十年已经过去,大弟子苏星河装聋作哑,苦思棋局,一无所成,能破解棋局之人也始终未出现。时不我待,苏星河只好广下帖子,遍邀天下英雄,一时山中高手云集。段誉、慕容复、段延庆纷纷上阵,均无功而返。段延庆在苦思棋局、心神不宁之际,被丁春秋施以摄魂之术,差点自尽。虚竹本对围棋一窍不通,为救段延庆,想搅乱棋局,闭着眼睛,投下一白子,正好自紧一气,一队白棋就此自杀身亡,这一匪夷所思之招,引来众多哂笑。不曾想,正是因为白棋这一自杀之手,棋局反而有了回旋余地。此后,段延庆以腹语传音之法,指点虚竹,一招一招下来,最后白棋柳暗花明,胜了黑棋。

这段描写,纯粹从棋上说,颇多破绽。虚竹在只有一口气的一队白棋中自投一子,这种“自杀”法,即便古代规则允许,虚竹的下一手是在这块棋中再点一手,但棋是一人轮流走一手的,既然这一“点”重要,黑棋自然会先补一手。即使在其它地方走一手,白棋点进来时,黑棋不应,但它的“气”已经比白棋“自杀”之前长了,没有反而不好的道理。而白棋因此不再“缚手缚脚,顾此失彼”,恐怕只是写作者的一厢情愿了。不过,我们不能这样去读武侠。正像武侠小说中的武功,一定要以常理论之,就难免失之迂执了。“珍珑棋局”一节,令我们感兴趣的,不仅在棋道,更在于其中所包含的人生与文化的妙味。

小说中有一段点出段誉、慕容复、段延庆失败的原因:段誉之败,在于爱心太重,不肯弃子;慕容复之失,由于执着权势。鸠摩智嘲它:“你连我在边角上的纠缠也摆脱不了,还想逐鹿中原么?”触动慕容复心事,差点自杀。段延庆贵为皇子,却只能剑走偏峰,身入魔道,于这“似正非正,似邪非邪”的棋局,也是一筹莫展。虚竹之“成功”,在于于这棋局的胜负并不挂怀。比武、下棋均以胜负论英雄,“倘若在比武、下棋之时能无胜败心,那便近道了”,佛经有云:“胜者生怨,负者自鄙。去胜负心,无诤自安”。佛教认为人生的烦恼与痛苦皆源于一个“执”字,若能破“执”,人生,便将进入一个自由之境。正如少林玄难大师所言:“这局棋本来纠缠于得失胜败之中,以致无可破解,虚竹这一着不着意于生死,更不着意于胜败,反而堪破了生死,得到解脱”。

虚竹之“成功”,还在于他的“笨”。众多好手,竭尽心力,摆出各种变化,机巧用尽,均无功而返。虚竹无意间投下一子,先挤死自己一大块,以后的妙着反而源源而生。“任你是如何超妙入神的高手,也决不会想到这一条路上去。任何人所想的,总是如何脱困求生,从来没人往死路上去想。若不是虚竹闭上眼睛、随手瞎摆而下出这着大笨棋来,只怕再过一千年,这个“珍珑”也没人解得开”。金庸小说中的主人公,不少以“笨”闻名,如虚竹、段誉、郭靖,因为种种因缘,而成为一代武学大师。也许,在“聪明”与“愚笨”之间,便包含了一种中国传统的辩证法。《棋经十三篇》将棋手等级分为九品:入神、坐照、具体、通幽、用智、小巧、斗力、若愚、守拙。入神最高,守拙最低,这自然符合一般常理。但破解棋局的偏偏是虚竹这等“守拙”之人。老子曰:大智若愚、大巧若拙。有时,聪明反被聪明误,“愚笨”中反而有一种大智慧。就像绝顶“聪明”的马晓春,碰到李昌镐这等“若愚”之人,常常无功而返一般。


虚竹无心于棋,反而破解了棋局;无心于天下武功第一和掌门之类的“名”与“利”,却无意中得到了逍遥派“北冥神功”和掌门之位,这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也许,世间的许多事情,本来就是如此,“输赢成败,又争由人算”。而虚竹这一“得”,究竟是祸是福,同样难以预料。武功高强未必是福,而世间不会半分武功之人,反而可无忧无虑,少却许多争竞与烦恼。人生中的许多事情,谁能说得清呢?

珍珑者,围棋之难题也,金庸在这里何尝不同时是出了一道人生的难题。谁能破解,就看你的慧根与造化了。

(未完待续)……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7 14:09:25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金庸武学与围棋(2)内力
原创: 春雪围棋  春雪围棋  昨天
金庸小说中的武功,不论招式多么高明,都需要有深厚的内力来驱使,否则根本无法发挥威力,而一旦有了深厚的内功,不但简单的招式可以化腐朽为神奇,还兼具祛毒疗伤等各种功能。
    天龙八部中的北冥神功名字出于《庄子·逍遥游》,《逍遥游》中说,水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舟也无力;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,没有大海潮汐涌动形成的强大风力的积累,大鹏鸟也无法展翅九万里高空。金庸创这门内功,想必隐含这番道理。
    其实,何止武学与围棋,世间任何学问,都要靠内力的积累,我曾以此典故,写过一首小诗赠给学生张翼翔,“我有嘉言送小张,青春珍重好时光,勤修学问积藏厚,九万南溟任尔翔。”
    在围棋中计算力就好比内力,大部分地决定了一名棋手的棋力,计算力如果不行,再好的布局,再优势的局面,也很难赢到手。

这是两百年前的对局,黑方是后来成为名人的丈和,白方是被称为棋坛四哲之一的安井知得。


传说黑棋飞下这手棋,丈和长考了三个小时,算定黑必以两目获胜,一子落盘,安井知得神色骤变,也同样长考了三个小时之久。他认为:“这盘棋终不可胜,但力争要下成一目之差”,可惜未能如愿。正因为有此传说,本局又有“101手预言终局”的美名。  



259手终局黑2目胜

这一局的故事由于年代久远,带有很大的传奇色彩,我们来看两个可信的预言终局的棋局。
    1956年日本第十一期本因坊挑战赛第五局,岛村俊广九段执黑对高川秀格本因坊。



白棋三角一子下出后,实战黑棋下在A位强撑,是感觉局势不乐观,如果普通1位退会如何呢?我们来看高川格九段在《秀格棋话》中的表述。

高川秀格:“如果黑退,这也是白胜半目的局面,大体上不会有什么改变,当时我才30多岁,花了一个小时,反复的把官子全部算清了。……”

下面这一盘是1985年日本第九期棋圣战武宫正树九段向赵治勋棋圣挑战的第七局。前六局下成了平手,在关键的决胜局,仅下至第78手,赵治勋九段经过长考确信稳健行棋已可小胜1目半,因而放弃了A位更深的侵消。

黑159手终局白1目半

再来看一个治孤的例子。

1958年第十三期本因坊占循环圈赛藤泽朋斋九段执黑对坂田荣男九段。



为破黑棋大模样,白棋在中央靠一着试应手后,进入左边黑方大阵治孤。

数十手后——

白1翻打是死中求活的妙手,即使已经下到这里,未到业余高段的棋友也不易看明白。以下黑如继续抵抗——

至白10,黑崩溃。

这么复杂精妙的手段,坂田先生竟然是在中央84靠的时候就已经算清了。如此恐怖的内力简直让人叹为观止。

金庸先生多次写道如果没有足够的内力,有些高深的武功,不如不练好,练了不但无益反而会走火入魔。

《倚天屠龙记》讲到张无忌修习“乾坤大挪移”这门功夫时,有这样一段:

这门心法所以难成,所以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,全由于运劲的法门复杂巧妙无比,而练功者却无雄浑的内力与之相副。正如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去挥舞百斤重的大铁锤,锤法越是精微奥妙,越会将他自己打得头破血流,脑浆迸裂,但若舞锤的是个大力士,那便得其所哉了。以往练这心法之人,只因内力有限,勉强修习,变成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尽管围棋AI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高手,但最近一段时间,重大比赛的棋局,却出现了回归以前人类招法的倾向。

我们来看看胡耀宇八段的一段解说:

高手们慢慢地发现,人类的内力有限,挥舞AI的大铁锤实在是力不从心。

在金庸的武侠世界中,学习内功首先要有师传,名门宗派的内功心法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,极品的内功更需要机缘巧合,如《倚天屠龙记》里张无忌掉下悬崖,爬进一个世外桃源,才从一个老猿的肚子里得到了《九阳真经》。

在古时候,要学好围棋,与武侠世界也差不多。

围棋的内功——计算力的锻炼,最重要方法就是做死活题,由于时代的原因,那时候高质量的死活题属于稀缺资源,非常难得。

300年前,日本第五位名人桑原道节花费多年心血,从当时能搜集到的1800余道死活题中(其中就包含了中国的古典名著《玄玄棋经》),汰选了十分之九,剩下的精华部分经过修改、组合、创造,著成《发阳论》这本奇书。

《发阳论》正是围棋中的《九阳真经》

棋盘上特定的棋形配置被称做“阴”,其中隐藏的手段就是“阳”。发阳即是从棋形中,发掘出隐藏的手段。《发阳论》还有一个别名叫做《不断樱》,形容书中的妙手如灿烂的樱花一般,层出不穷。
    这本书从诞生之日起就成了井上家的不传之秘。不要说外人无法见到,就是本门弟子不到高段,不得掌门人的首肯,也是无缘修习的。  

这是《发阳论》第120题,黑先。

全部解答过程共115手,黑2目胜。其中变化复杂,妙手甚多,直非人力所能为。

我们可以遥想当年井上家的高段弟子手捧此一秘笈,独坐密室,燃香枯坐,神驰八极,心游万仞,多象武林高手数息打坐,修习内功。

今天,这些“内功心法”都已解秘,除了《发阳论》,还有《天龙图》《鬼手魔手》等等如《九阴真经》、《少林易筋经》一般的内功心法,都不难得到,有志于棋的少年只要肯下苦功,内力自能得到飞速的进益。
    内功修为一般随着年岁增长而增强,这很自然,而金庸小说中内力最强的既不是百岁修为的张三丰,也非集三大逍遥派高手功力于一身的虚竹,而是学会了北冥神功的段誉,因为他可以吸取数十个高手的内力为己有,内功修为自然震古铄今。

能与这般内力相比的围棋高手,只有具备40层卷积神经网络的阿尔法狗老师了。

这是两个阿尔法狗版本的对局,黑方阿尔法Master负于白方阿尔法Zero。



白72长出,置中央五六枚白子于不顾。

黑大空已如铜墙铁壁。

白从这里点了进来。

又在这里碰一下。

几下之后,这里又长出来。

中央大飞真妖娆

着法如鬼似魅

黑中央已千疮百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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